如果你有投資,你的錢大概流過三種人的手。
第一種是銀行理專,他推薦的基金會有一筆申購手續費,可能還有一筆通路服務費。
第二種是保險業務,投資型保單裡包著一層帳戶管理費、一層基金經理費,兩層加起來你通常沒算過。第三種是你自己在券商 App 上按的那個鍵,看起來免費,其實你買的那檔基金正在每年從你的資產裡收走 1% 到 2%。
這三種人都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活在一個從 1920 年代就長成這樣的產業裡:管理費按資產規模抽成,抽多少跟績效好壞沒有關係。

這篇要講的,是一個把這件事整個掀掉的人。
他叫 John Clifton Bogle,大家叫他 Jack。他 46 歲那年被自己親手請進公司的合夥人聯手開除,隔天他召開了另一場董事會,用一個沒人在意過的法律技術細節翻盤,開了一家公司,然後做了一件在商業史上幾乎沒有第二個例子的事:他把這家公司的利潤,設定為零。
今天這家公司管理 12 兆美元,服務 5,000 萬名投資人。它沒有上市,沒有外部股東,執行長沒有股票,它的股東就是它的客戶。
它叫 Vanguard

一、一個家庭的破產(1929–1947)

決定:三兄弟只送一個人上大學。

1929 年 5 月,Jack Bogle 出生在紐澤西一個體面的家庭。五個月後,華爾街崩盤。

我們今天講「金融危機」講得太輕鬆了。1929 年之後那幾年,美國有 9,000 家銀行倒閉、900 萬個家庭的存款直接歸零、近 10 萬家企業消失、失業率衝到 25%。而崩盤前,全美只有 1% 到 2% 的人持有股票——所以這不是「我的股票跌了」,這是整個經濟的骨架斷掉。

Bogle 家原本是有底子的。曾祖父創辦過一家**相互制**的火災保險公司(這個伏筆會在五十年後回來),祖父創辦的公司後來併進了美國罐頭公司,一度是全美最大企業之一。

然後全部沒了。父親開始酗酒,離婚,離家,多年後獨自死在街頭。母親罹患重度憂鬱,無力撫養。Jack、雙胞胎弟弟 David、和哥哥 Bud 三兄弟從還沒進中學就開始同時打好幾份工——送報、餐廳、粗工,能做的都做。

Jack 後來說,他一輩子最好的工作是凌晨三點的送報路線,因為那個時間全世界是安靜的,他可以暫時離開家裡的混亂。

高中畢業前,三兄弟坐下來做了一個決定:家裡的狀況只能供一個人念大學,另外兩個要繼續工作養家和母親。因為 Jack 成績最好,他被選中。

另外兩人終身沒有上大學。

Jack 說,這個決定的重量壓了他一輩子他是唯一被送出去的那個,他必須做出點什麼回來。


二、圖書館裡的第 116 頁(1949–1951)

決定:寫一個當時沒有人研究的產業。

Jack 進了普林斯頓,靠工讀,在餐廳和售票處打工。大二那年他修了經濟學導論,期中考拿 D+,學期結束拿 C-。這是後來重寫整個金融業的人的成績單。

普林斯頓要求每個大學生都得寫一篇原創的畢業論文。1949 年某個下午,Jack 在 Firestone 圖書館翻《Fortune》雜誌,翻到第 116 頁一篇叫〈Big Money in Boston〉的文章,講一個當時很新的行業:開放式公募基金,今天我們叫共同基金,那時連這個詞都還沒有。

第一層,銷售佣金:你投 100 美元進基金,券商先抽走 7.5% 到 8.5%。實際進到你投資部位的是 91.5 美元,你從第一天就是負的。

第二層,管理費: 基金公司每年從總資產抽 1.5% 到 2%,不管賺賠。

第三層,結構:基金和「管理公司」是兩個東西,管理公司負責選股、行銷、後台,然後按資產規模收費,收費跟績效沒有掛鉤,基金愈大,管理公司賺愈多,如此而已。

Bogle 在論文裡沒有喊要廢掉這些費用,但他寫了兩句在當時幾乎沒人講的話:所有基金加總起來的平均績效,必然等於市場本身;所以要贏過市場,最可靠的方法是把費用壓到最低。

這篇論文拿了 A。他以優異成績從經濟系畢業。二十五年後,他會把這篇論文的結論做成一家公司。


三、35 歲登頂,然後押錯邊(1951–1973)

決定:打不過就合併——讓出 40% 股權。

論文送到了費城另一位普林斯頓校友 Walter Morgan 手上。Morgan 創辦了 Wellington Management,做的是「平衡型基金」——股票加債券放在同一檔裡,標語是「一張證券,一套完整的投資組合」。

Morgan 直接把 Jack 雇為助理。Morgan 沒有孩子,Jack 沒有父親,兩人變得像父子。Jack 在公司裡把每個職位都做過一遍,1965 年,Morgan 退休,把總裁位子交給 35 歲的 Jack。

從家庭破產到一家頂級資產管理公司的總裁,用了不到二十年。

問題是他接手的時間點很糟。

1960 年代中期,華爾街正在從大蕭條後的保守氣氛翻轉成所謂的「Go-Go 年代」快進快出、追逐短線暴利。帶頭的是波士頓的 Fidelity 和它的明星經理人蔡至勇(Jerry Tsai),操作風格是重押績優股、進出賺價差,本質上是在收割當時市場裡大量不專業的散戶。

Wellington 那套保守的平衡型基金正在被時代淘汰:這類基金 1955 年占整個基金市場 40%,1965 年剩 17%,1975 年剩不到 1%。

Morgan 交棒時給 Jack 的指令只有一句:做任何必要的事,把這家公司救回來。

Jack 的做法是併購,他想挖 Go-Go 派的操盤手,但挖不動——那個年代的明星經理人要的是管理公司的股權,所以他找上波士頓一家由四個年輕合夥人開的小公司,他們的 Ivest 基金只管 1,700 萬美元,而 Wellington 管 20 億。

規模差了一百多倍,Jack 給出的股權是 60/40

《紐約時報》當時報導:「一些觀察者認為 Wellington 為這些人才付出了過高的代價。」《機構投資人》雜誌做了封面故事,標題叫〈神童接管 Wellington〉。

然後泡沫破了,1970 年代石油危機、停滯性通膨、股市腰斬、利率一路升到 21%。Ivest 基金單年下跌 65%,最後直接清算關閉,而 Wellington 基金早就被改造成 Go-Go 風格,一起摔下去,資產從合併時的 20 億美元掉到 1973 年的 4.83 億。

資產管理公司有極高的營運槓桿:規模長大時人力成本不用等比增加,所以利潤很漂亮。但這個槓桿是雙向的。資產一縮,利潤瞬間蒸發,而你的固定成本一毛都不會少。

現在公司裡還多了四張要吃飯的嘴,而且他們手上有 40% 的股權。

 

四、1974 年 1 月 23 日

決定:不辭職。

就在這個時候,Jack 開始出現一種在那個產業裡近乎精神錯亂的想法。

他對合夥人說:我們正在把客戶的錢燒掉,但我們的收費一分沒少。資產縮水所以總收入變少,但對還留在我們這裡的客戶來說,費率一樣,服務一樣爛。這件事說不通。

然後他提出了那個方案:把管理公司解散,讓基金自己買下管理公司,取消所有超額利潤,以成本價運作。

一家共同持有的、由基金持有人擁有的基金公司。

這裡要說清楚一件事,因為事後很容易把 Bogle 講成道德聖人。當時沒有人在要求這件事。沒有客戶抗議,沒有主管機關施壓,沒有同業跟進,媒體沒有在追。整個產業就是這樣運作的,五十年來都是。這個道德衝突只存在於 Jack 一個人的腦袋裡。

而且他要求的東西在財務上是一種自殺:把一家會產生現金流、有企業價值的公司,價值歸零,送給客戶。

1974 年 1 月 23 日,Wellington Management 董事會。四位 Ivest 合夥人聯手,拉到足夠的公開股東票數。

他們先要 Jack 主動辭職。他拒絕了,還寫了一份長得離譜的備忘錄給全體董事,說明他為什麼拒絕。

於是他們正式開除了他。

那年他 46 歲。


五、隔天的另一場董事會

決定:用一個沒人在意過的技術細節翻盤。

這裡是整個故事的樞紐。

Wellington Management(管理公司)和 Wellington 旗下的各檔基金,在法律上是兩個不同的實體。Jack 是管理公司的執行長,同時也是所有基金的董事長,而基金有自己獨立的董事會。

在此之前,這是一個沒有人在意的法律註腳。基金和管理公司本來就是同一批人在跑,誰管它法律上是幾個實體。

Jack 被開除的隔天,他以基金董事長的身分——這是他的職權——召開了基金董事會的特別會議。

他提兩個案:
一、終止與 Wellington Management 的委任關係
二、把基金的管理與營運全部收回來,由基金自己雇人做,不再有外部管理公司,不再有超額費用。

從基金董事會的角度,這件事有一個很難反駁的地方:基金董事的受託義務,是對基金持有人負責,不是對管理公司的股東負責。Jack 提的方案,客觀上就是對持有人最有利的。

董事會沒有當場答應。他們喊暫停,要 Jack 去做一份可行性研究,把所有選項攤開來。

他交出一份 250 頁的報告。

報告的論點是這樣寫的:「現行結構已經是這個產業五十年來被接受的常態。我們面對的問題是:一個如此傳統、如此長期被接受、在一個道德與法律標準較寬鬆的年代裡對一個新生產業如此合用的結構,是否真的是這個時代與未來的最適結構?還是說,基金應該對自己的命運握有更大的控制權?」

董事會投票通過了。但是極其勉強地通過。

他們給 Jack 的授權小得可憐:你可以成立一家由各基金共同持有的新公司,但這家公司只能做行政後台,會計、稅務、法遵、持有人名冊。投資管理留在 Wellington,行銷通路也留在 Wellington。

換句話說,他拿到的是整個產業裡最沒人想做、大多數公司都外包出去的那一塊。

而且董事會白紙黑字寫明:這家新公司不得提供投資建議。

請記住這一條。

新公司需要一個名字。就在那段時間,一個古董商拿了一批英國海軍版畫來找 Jack,其中一張畫的是尼羅河戰役中英軍的旗艦 HMS Vanguard,那場海戰擊敗了拿破崙。

他當場決定了:Vanguard。

今天大家聽到這個名字想到的是「先鋒」、「可靠」、「領航者」。但知道了前因後果就會明白,Bogle 選這個名字,是因為它代表全面的勝利,和對另一方的徹底殲滅。

1974 年 9 月,The Vanguard Group 完成註冊。1975 年 5 月 1 日正式開門營業——同一個月,比爾蓋茲在新墨西哥州創辦了微軟。

Vanguard 開張的時候,整個產業的反應是:沒有人在乎。因為它只做後台。換後台這種事,這個行業每五年就發生一次。

 

六、把利潤設成零

決定:不是壓低費用,是取消利潤。

不是所有人都沒在意。

在 Jack 提出共同化構想的那段時間,他到洛杉磯出差,接到 Capital Group 負責人 Jon Lovelace 的緊急訊息,說要私下見他。Jack 說我行程滿了,只能約隔天早上六點在 LAX 機場吃早餐。Lovelace 說好。

Jack 到的時候,Lovelace 已經坐在那裡,臉色鐵青。他說:我聽說你要把 Wellington 的基金共同化。

Jack 說:對,票我拿到了,我們開始了。

Lovelace 說:「你要是真的做了,你會毀掉整個產業。」

他的恐懼有道理。如果有人證明了這門生意可以在成本價運作、經營者不需要拿走大筆報酬,那麼所有人的客戶都會開始問同一個問題。

但他也錯了。Capital Group 今天管理 3 兆美元。這個產業不但沒被毀掉,還變得更大。

Vanguard 這台機器的設計是這樣的:如果客戶就是公司的股東,公司就沒有任何理由賺取超過營運所需的利潤。

一般公司賺了錢要繳稅、發股利,股東再繳一次稅。Vanguard 不做這件事——它直接把多出來的錢用「降低費率」的方式還給你。用 Acquired 主持人的說法:Vanguard 每一次降費,你都應該視為它公布了一次更高的獲利。

然後規模經濟開始滾動:管理資產的變動成本本來就極低,資產愈大,費率可以壓得愈低;費率愈低,愈多錢進來。

這其實就是 Costco 的「規模經濟共享」,但更徹底——Costco 再怎麼把價格壓低回饋會員,它終究還有外部股東要交代。Vanguard 連這個都沒有。

Bogle 自己有一句更精準的總結:「策略跟著結構走。」(Strategy follows structure)當你把結構設成這樣,你就只剩下這一種策略可以走。


七、一場失敗到不能再失敗的募資(1976)

決定:只募到目標的十四分之一,照樣開賣。

現在 Jack 手上有一家只能做後台、法律上禁止提供投資建議的公司。

他讀了很仔細,找到了一道縫。

如果有一檔基金根本不需要任何投資判斷,就是完整複製 S&P 500 指數,那麼經營它就不算提供投資建議。

這個構想不是他發明的。1974 年秋天,諾貝爾獎經濟學家 Paul Samuelson 在《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寫了一篇文章,說他研究了主動型基金經理人的績效,找不到任何證據顯示有人能夠系統性地打敗市場。他在結論裡呼籲:應該要有人推出一檔「模仿整個市場」、不收銷售佣金、把週轉率和管理費壓到最低的基金。

Bogle 自己算了一遍數字:不計費用,S&P 指數贏過半數的主動經理人;拉長到十年,贏過 78%。

這裡有一個很多人沒想清楚的關鍵:你不需要贏過市場,你只需要真的拿到市場報酬,而且比別人少付費用。

用一個具體的算式:你 25 歲投入 10 萬美元,年化 7% 放 40 年,最後是 150 萬。如果每年被收 1% 管理費,變成年化 6%,最後是 100 萬。

同樣的市場,同樣的時間,差 50 萬。

Bogle 後來把這件事叫做「成本至上假說」。他還有一句更狠的:「談報酬,時間是你的朋友;談成本,時間是你的敵人。」

1976 年,Vanguard 推出 First Index Investment Trust(今天的 Vanguard 500 Index Fund)。

因為不能自己做通路,他們想出的辦法是把這檔基金拿去 IPO,找一群華爾街銀行來承銷,一次性事件不算「行銷通路」。

他們算過,要讓這檔基金運作起來,至少需要 1.5 億美元。

實際募到 1,130 萬。

目標的十四分之一。錢少到連 S&P 500 裡每一檔股票各買 100 股都做不到。所以他們只買了 280 檔——先買最大的 200 檔,剩下 80 檔試圖組出一個數學上近似整個指數的樣本。

(你可能會說:這聽起來很像投資判斷。是的。他們自己也很清楚。)

更精彩的是誰在做這件事。Vanguard 沒錢,也不敢雇一個看起來像「投資經理人」的人,所以他們找了一位年輕女性兼職,晚上和週末工作,她白天在德拉瓦州威明頓她先生的家具行上班。

今天全世界第二大的單一基金,最早的投資組合是這樣管出來的。

Fidelity 的 Ned Johnson 對媒體評論這檔基金的上市:「我不相信廣大投資人會滿足於只拿到平均報酬。這場遊戲的名字,叫做做到最好。」

(今天 Fidelity 平台上,有大量資產是客戶持有的 Vanguard 指數基金。)

1977 年,這檔基金撐不下去了。他們只好把 Wellington 旗下另一檔叫 Exeter 的老基金整個併進來續命,Exeter 有 5,800 萬美元,是指數基金本身的六倍。

所以今天全球最大的那組基金,真正的種子資金,不是來自那場失敗的 IPO,而是來自一檔被吸收合併的舊主動型基金。


八、六年一億,再六年十億

決定:不是取得通路,是取消通路。

1981 到 1982 年,Vanguard 終於拿回了通路權。做法又是一個擦邊球:Jack 主張「我們不是要接管通路,我們是要消滅通路」——從此不再透過券商,不再讓任何人收 8.5% 的銷售佣金。

全面 no-load。

代價是他必須在公司內部養一批人來做行銷和申購作業,變成固定成本。而外面的世界,從此沒有任何人有動機去推銷 Vanguard 的基金,沒有佣金,誰要幫你賣?

那個年代要投資這檔基金,你得寫信下單,然後寄一張支票過去。

在這個逆風下:

- 1982 年,基金規模終於到 1 億美元。距離發行 6 年,仍然低於當初 1.5 億的募資目標。
- 1988 年,到 10 億美元。又花了 6 年。

那前十二年公司靠什麼活著?

兩件事。一是債券與貨幣市場基金——在那些天花板固定的市場裡,唯一能競爭的只有成本,Vanguard 的結構讓它天然無敵。二是一檔叫 Windsor 的主動型基金,由 John Neff 操盤,績效極好,收的是主動型基金的費率。

有好些年,是這檔主動基金的利潤在支撐整家公司的開銷,等指數革命長大。

費率則一路往下:發行時 0.68%,1979 年 0.59%,1985 年 0.50%,1987 年 0.35%。規模經濟開始共享。

1992 年到 100 億,同年推出 Total Stock Market Index Fund——電腦夠強了,可以直接持有整個美國股市,而且不用付 S&P 的授權費。

(順帶一提:當年 Bogle 跟 S&P 談授權,對方主管說我也不知道該你付我還是我付你,最後雙方隨口喊了一個每年 25,000 美元的數字。今天推估 Vanguard 每年付給 S&P Global 三到四億美元,是它最大的授權客戶。S&P Global 整個授權部門年營收 18.5 億美元,而且幾乎全是純利。指數授權費,本質上也是一種按資產規模計算的管理費。)


九、128 天

決定:不聽第二位醫師的話。

這一段,這篇文章的讀者大概比任何人都懂。

Jack Bogle 有一顆壞掉的心臟。他天生帶有一種罕見的遺傳性心臟疾病:致心律不整型右心室心肌病變(ARVD)。

1960 年,他 31 歲,第一次心肌梗塞,那時他還沒當上 Wellington 的總裁,一輩子發作了大約十到十二次。

36 歲,他裝了心律調節器。他去看了一位醫師,那位醫師告訴他:你不該指望活過 40 歲。他又去看了第二位,第二位建議他在鱈魚角買個房子,別再工作了,好好過完剩下的幾年。

Bogle 後來寫:「如果我聽了第二位醫師的話,第一位醫師就說對了。」

他選擇完全不改變任何事。他把每一天都當成沒有這個診斷來過。

有一次他在費城通勤火車月台上倒下,救護人員趕到的時候,他躺在地上跟他們打賭:你們來不及把我送到醫院。他打壁球會自己帶去顫器,還拿這件事去嚇對手,「我的去顫器放這,我隨時可能倒下,來吧。」有一次他真的在球場上發作,靠對手衝過來救回一命。

1994 年,他的雙胞胎弟弟 David 死於心臟併發症。

1995 年,Jack 的心臟有超過一半已經停止運作。醫師團隊告訴他:我們知道你的人生態度,但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以你 66 歲的年紀做心臟移植算高齡,但你如果還想活下去,只有這條路。

1995 年 5 月,公司開記者會,宣布 Jack 卸任執行長準備接受移植,由 1982 年進公司、時任財務長的 John Brennan 接班。

1995 年底,Jack 住進醫院等待配對。他的心臟持續衰竭,必須靠靜脈藥物維持跳動。

他在醫院裡等了 128 天。

這 128 天他一直在工作。他還沒有正式把執行長交出去——1996 年 1 月 31 日,在病房裡遠端運作了三個多月之後,他才正式卸任。

1996 年 2 月底,配對成功,手術完成。

他活了下來,而且是完全康復。移植後幾週,他回到壁球場上。

那顆移植的心臟又讓他活了 23 年。

也就在他缺席的這段時間,公司迎來了收成期。所有 1975、1976 年做的痛苦取捨,規模太小時費率其實不低、砍掉佣金通路等於自斷手腳、共同持有在資產規模小的時候只是一個好聽的概念,全部在 90 年代開始複利。1996 年,Vanguard 全公司資產來到 1,800 億美元。

有一個數字可以說明這件事:Vanguard 今天的資產裡,99% 是在 Bogle 卸任執行長之後才進來的。


十、第二次被開除(1999)

決定:他錯了,而公司必須對。

康復之後的 Jack 沒有執行長的位子了,但他還在董事會裡。

而新的管理團隊要做的事:推出產業型指數基金、國際基金、加大行銷投資、投資科技與客服,在他眼裡全部是對使命的稀釋。

矛盾在 1999 年因為 ETF 爆開。

早在 1992 年,美國證券交易所的新產品副總裁 Nathan Most 就帶著 ETF 的構想來找 Vanguard。他的邏輯很順:ETF 讓基金可以像股票一樣在交易所買賣,這不正是 Vanguard 一直想要的——繞過券商佣金、直接觸及所有投資人?

Bogle 討厭這個想法,直接把他請走了。

理由是:正因為它能夠在盤中即時交易,人們就會拿它來短線進出、投機、套利,做投資裡最糟糕的那件事。他也擔心券商平台會反過來靠鼓勵交易來獲利,還擔心 ETF 可以被放空。

Nathan Most 轉頭找了波士頓一家老銀行的資產管理部門,做出了世界上第一檔 ETF:State Street 的 SPDR。

這是 Bogle 一生最大的一個判斷失誤。今天 ETF 的資產規模大約是傳統共同基金的一半,但 ETF 每年成長 30%,傳統基金持平。

1999 年 8 月,管理層在董事會上說:我們必須做 ETF,State Street 已經在我們創造的這個領域裡遙遙領先,客戶在要求。

Jack 堅決反對。

於是那年 8 月,Vanguard 宣布啟動章程裡的董事 70 歲強制退休條款。Jack 那年剛好 70 歲,年底離開董事會。

(董事會裡還有一位比他更年長的董事,沒有被啟動這條規定。所以這件事跟年齡沒有關係。)

這次不一樣的是,Jack 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安靜請走的人。投資大眾管他叫「聖傑克」;1996 年他卸任時公司還替他立了一座雕像;1998 年,一群死忠用戶在 Morningstar 的討論區成立了一個叫「Vanguard Diehards」的子論壇,後來變成獨立網站 Bogleheads:今天每月 200 萬人造訪,Reddit 上的社群每週 40 萬活躍用戶。

最後的妥協是:Jack 不再進入董事會、不再參與經營,但公司在園區裡設立「Bogle 金融市場研究中心」,配人力給他,讓他繼續研究、演講、寫書、傳教。

他在那裡做了 20 年。

這對雙方都是最好的結果:公司拿回了決策權,2001 年終於推出 ETF;而 Jack 變成了金錢買不到的品牌資產。

Acquired 主持人對這一段的定性很值得抄下來:創辦人的那種純粹,是把公司做出來的必要條件,但通常不是把公司做大、並讓它持續相關的充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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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2008:一家不賺錢的公司,唯一一次漲價

 

決定:不裁任何人。

2008 年金融海嘯,指數基金當然沒有逃過——它們就是市場,市場跌多少它們跌多少。

真正的重點是其他人發生了什麼事。

主動管理這個生態系統,同基金、對沖基金、私募股權、另類投資——被打得更慘,而過去二十年他們對客戶的承諾一直是:對,指數便宜,但等壞日子來的時候,我們是聰明人,我們會保護你。

Morningstar 的 John Reckenthaler 後來這樣寫:「主動經理人長年承諾,等空頭真的來的時候,他們會贏過 Vanguard 那些滿倉的指數基金。空頭來了,他們沒有。」

比績效更嚴重的是信任的斷裂。金融海嘯之後,一般人看華爾街的眼光從「這些聰明人應該可以幫我管錢」變成「這些人往好裡說是江湖術士,往壞裡說是騙子」。

而站在對面的,是賓州 Malvern 那家不賺利潤、沒有外部股東、費用只收成本的公司。

海嘯前,每流進基金業的 1 美元新資金,Vanguard 拿到 15 美分;海嘯後變成 30 美分。2010 年 9 月,Vanguard 超越 Fidelity 成為全球最大的共同基金公司。2014 到 2019 年,Vanguard 淨流入 1.2 兆美元,同期整個產業其他所有公司加起來是 5,000 億。

這裡有一個違反直覺的細節:Vanguard 在 2008 年調高了費率。

因為它沒有外部股東可以吸收虧損。資產規模縮水了,固定成本還在,而它決定不裁任何一個人——所以它必須在最壞的時候,向客戶多收一點錢來履行對員工的義務。(幅度很小,例如從 0.07% 調到略高一點。)

這是共同持有結構的另一面:沒有股東當緩衝,客戶就是緩衝。

同一段時間,還有一場賭局。2007 年,巴菲特公開下注 100 萬美元,賭從 2008 年 1 月 1 日起的十年,Vanguard 500 指數基金的淨報酬會贏過任何一組至少五檔對沖基金的組合。

整個對沖基金業,只有一個人接下這場賭。

十年結果:Vanguard 500 淨報酬 126%,對沖基金組合 36%。對方在賭局結束前一兩年就主動認輸了。

2016 年,巴菲特在波克夏股東信裡寫:「如果要為對美國投資人貢獻最大的那個人立一座雕像,毫無疑問應該是 Jack Bogle。」

2019 年 1 月,Bogle 去世,89 歲。當時 Vanguard 管理 5 兆美元、2,000 萬名客戶。

他的遺產估計約 8,000 萬美元。

作為對照:Fidelity 的 Johnson 家族身家約 400 到 500 億美元,BlackRock 的 Larry Fink 約 15 億美元。

如果 Vanguard 是一家正常公司,Bogle 個人大概會是幾百億美元等級的富豪。這個差額——粗估近千億美元——回到了美國一般投資人的口袋。

主持人算過一筆總帳:Vanguard 自己替投資人省下的手續費約 5,000 億美元;因為它的存在而被迫降價的整個產業,又替投資人省下另外 5,000 億。

一兆美元,從華爾街的口袋,轉移到一般人的退休帳戶裡。

Morgan Housel 對此的說法是:「我把 Bogle 看成一個臥底的慈善家。」


十二、今天:12 兆美元,和兩個正在逼近的對手

決定還沒做完。

今天的 Vanguard:12 兆美元總資產、5,000 萬名投資人、2 萬名員工。平均費用率 0.07%,業界平均是 0.44%——即使被壓了五十年,仍然差 6.5 倍。

有意思的是,其中有 2 兆是主動型基金。1974 年被動占比是 0%,直到 1994 年都還只有 15%。Bogle 從來不是被動投資的狂熱信徒——他是低費用的狂熱信徒。

而故事沒有停在勝利。

Fidelity 的路線:不在基金上正面對決,改攻企業 401(k) 和零售券商平台。他們非常樂意讓你在 Fidelity 的帳戶裡持有 Vanguard 的 ETF——因為客戶關係在他們手上,而他們有別的地方賺錢。疫情期間,Vanguard 的客服與系統體驗被公認落後,這正是共同持有結構的代價:沒有超額利潤,就沒有錢投資在技術和服務上。

BlackRock 的路線:2009 年在金融海嘯最深處買下 iShares,今天有 1,400 檔 ETF、3.3 兆美元規模,是 ETF 市場的第一名,而且更國際化、更多元。Vanguard 90% 以上的客戶和資金仍然在美國本土。

Acquired 這集原本設定的問題是「為什麼 Fidelity 和 BlackRock 在 Vanguard 這種明顯更優越的模式面前還活得下去」,做完研究之後他們把問題倒過來問:Vanguard 的不賺錢模式,今天是不是反而成了它的限制?

2024 年 5 月,Vanguard 五十年來第一次從外部找執行長:Salim Ramji,來自 BlackRock 的 iShares 部門。

 

十三、為什麼這種公司只有一家

Acquired 在分析段落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如果這個結構這麼優越,為什麼整個經濟裡幾乎找不到第二個例子?除了 REI 這種消費合作社、一些相互制保險公司和銀行,就沒了。

他們給出的答案有三層:

第一,這門生意的商品就是資本。一般公司需要外部股東,是因為需要資金。Vanguard 不需要——它可以向客戶籌到它需要的一切。它連蓋總部園區的錢,都是向基金持有人籌的。你的社區合作社雜貨店做不到這件事。

第二,它有一段可以寄生的過渡期。Vanguard 在最脆弱的那十幾年,是靠繼承來的主動型基金(Windsor)和債券業務養活的。多數共同持有的組織熬不過這一段。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它需要一個非常特定的人,在一個非常特定的處境裡。

Bogle 自己在回憶錄裡寫得很清楚:

> 「我很清楚,一家共同持有的公司永遠不會給我華爾街那些人能賺到的財富。但它給了我恢復職業生涯的最後一次機會。」

這句話值得讀第二遍。

理想主義是真的。復仇也是真的。而「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也是真的,如果 1974 年 1 月 23 日沒有被開除,他大概不會這麼做。

要放棄一整個公司的所有權,你必須做一個在經濟上不理性的決定,然後為了一個你永遠不會擁有的東西,去熬過最難的那十幾年。

主持人的結論是:這樣的人,在任何產業裡都只出現過幾次。

 

最後:回到你的診間

Epic 那一篇的結尾,我們問了一個關於所有權的問題。這一篇要問的是同一個問題的另一半。

Bogle 一生真正做對的事,其實不是發明指數基金,那個構想 Samuelson 已經寫在論文裡,技術也已經成熟,早晚會有人做。

他做對的是結構。他把「誰擁有這家公司」這件事,換了一個答案,然後策略就自己長出來了。

用他的話:策略跟著結構走。

這件事跟你有兩層關係。

第一層是你的錢。

那個 1% 的算式再放一次:同樣的市場、同樣的四十年,1% 的年費差距,會吃掉你三分之一的最終資產。

門診的每一診、開刀房的每一台刀,你在意的是每一個百分點的差異。但你放在理專那裡的那筆錢,你有沒有問過它一年被收走多少?那些費用,是像手術風險那樣被清楚告知的,還是藏在你沒有讀完的那份文件裡?

Bogle 的那句話值得抄在你的資產配置表上方:談報酬,時間是你的朋友;談成本,時間是你的敵人。

第二層,是你的執業。

你所在的醫院、診所、集團,也有一個「管理公司」和「基金」的關係。誰承擔風險,誰收取費用;誰創造價值,誰擁有結構:這兩件事在你的職業裡是對齊的,還是分開的?

Bogle 在 1974 年做的事,本質上是一句話:如果服務的人和擁有的人不是同一群人,那麼再多的善意都改不了結果,因為結構會贏。

所以,那個問題是:

在你執業的那個結構裡,你是那個被收費的人,還是那個擁有的人?

如果現在的答案是前者——你什麼時候要開始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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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 Acquired podcast《Vanguard》(Spring 2026, Episode 3,2026-05-18),完整節目請至 [acquired.fm](https://www.acquired.fm/episodes/vangu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