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有過這種時刻:診間裡病人坐在對面,你的眼睛卻黏在螢幕上——點開檢驗、切換頁籤、勾選那些為了申報而存在的欄位。台灣的 HIS 長什麼樣子,每一位執業醫師都有自己的版本可以抱怨:介面停在上個世代、門診系統跟住院系統像兩家公司做的、換一家醫院就要重學一套。
這不是台灣獨有的處境。美國有個 2016 年的研究數字:醫師每面對病人 1 小時,就要花 2 小時輸入電子病歷,日工時 11 到 12 小時。不過,美國故事有一個台灣沒有的角色——一家把全美 42% 醫院、58% 門診醫師、79% 的美國人口的病歷都裝進同一套系統的公司。它叫 Epic Systems,總部不在矽谷,在威斯康辛州的農場上。


商業播客 Acquired 在 2025 年春季用一整集拆解了這家公司,兩位主持人 Ben Gilbert 與 David Rosenthal 開場就下了一個結論:創辦人 Judy Faulkner 很可能是史上最成功的女性創業者;而要理解佔美國 GDP 18% 的醫療體系,「你必須先理解 Epic」。這篇文章把那三個多小時的內容,改寫成一個台灣醫師視角能對照的版本。先給幾個數字定錨:Epic 成立 47 年,2024 年營收 57 億美元(約新台幣 1,770 億),607 個健康系統客戶、旗下 3,200 家醫院,從未流失過任何一個客戶。而它一生只融資過一次——7 萬美元。


一、1979:地下室、一台電腦,與史上唯一一次融資


Judy Faulkner 本姓 Greenfield,1943 年生於紐澤西,父親開藥局,母親 Del Greenfield 後來成為 Oregon Physicians for Social Responsibility 的執行長——這個組織所屬的國際團體 Physicians for the Prevention of Nuclear War,1985 年拿了諾貝爾和平獎。這段家史連網路上都查不到,是主持人 David 從訃聞裡挖出來、再由 Epic 官方向節目確認的。也就是說,這位後來掌握全美病歷的創業者,家裡的底色是藥局櫃檯與醫師社會運動。
她本行是數學。大學暑假在粒子物理實驗室打工被要求學 Fortran,一週之內成為實驗室裡最強的程式設計師之一。申請五個數學博士班全數錄取,其中 Stanford 與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剛好在創立資工系,看到她的履歷後單方面把申請轉了過去。她選了 Wisconsin。主持人稱這是「歷史的滑動門時刻」——如果她去了 Stanford、被矽谷的 DNA 灌輸,這個故事會完全不同。
在 Wisconsin,她修了可能是全球第一門「Computers in Medicine」課,授課的是醫學院的 Dr. Warner Slack。她是全班明星,之後以時薪 5 美元(後來加倍到 10 美元)替醫院各科寫程式——因為寫太快,反而賺不到什麼錢。精神科、婦產科、復健科、ICU,各科醫師反覆提出同一個需求:病人在不同科室看診,彼此互不知情——我們要一個單一資料庫,記錄病人在整個體系裡的縱貫照護歷程。這就是 Epic 的起點。
這裡需要補一段技術系譜。1966 年,也就是 Medicare 立法的次年,Mass General 的團隊在 NIH 資助下開發出第一套真正的電腦化病歷系統 COSTAR。因為當時的程式語言無法處理高併發交易,他們自創了一個語言叫 MUMPS,兩大特點:語言與資料庫一體化、原生支援多人同時讀寫——這兩個特性正是病歷系統的命脈。首席工程師 Neil Pappalardo 在 1968 年把它商業化,創立了 Meditech,至今仍是 EMR 市場僅次於 Epic 與 Cerner 的第三名。Dr. Slack 後來轉往哈佛與 Meditech 合作,但與 Judy 保持聯絡,Judy 因此學會了 MUMPS。Epic 至今仍在用 MUMPS 的現代後裔 Caché——由 InterSystems 授權,不是 Epic 自製。一條 1966 年在波士頓誕生的技術血脈,最後在威斯康辛開花。
然後是那個下午。1970 年代中期,她坐在自家客廳,用她自己的話說:「陽光正好,我心不在焉地坐著,突然間一切都湧現了。我記得我衝進廚房,抓起一疊紙,就開始寫程式、寫程式、寫程式。」那段程式碼叫 Chronicles——病人一生的編年史——至今仍是 Epic 一切的核心:只有一個資料庫,所有應用——臨床 EMR、帳務模組 Resolute、婦產科模組 Stork、後來的 Cosmos,數百個模組——全部直接從它讀寫。當時的產品型態很陽春:Chronicles 跑在醫院的主機上,各科室在 80 字元寬的綠色文字終端機上自寫查詢畫面。Wisconsin 的醫師們在學術會議上四處宣傳,各地醫院打電話來要。
1979 年,被各地醫院的電話催到投降的她說「好吧,我半職創業」。公司初名 Human Services Computing,三個半職人員在 Madison 一間公寓地下室起家——隔壁的室友是 American Girl 娃娃公司,對方搬走時 Epic 還買了他們的傢俱。她需要一台約 7 萬美元(約新台幣 217 萬)的迷你電腦,於是向銀行貸款 7 萬買電腦,再向親友、醫師、同事集資 7 萬股本。這是 Epic 史上唯一一次股權融資。今天營收 57 億美元的公司,一生總共只拿過 7 萬股本加 7 萬貸款。
這一章的決定藏在一趟波士頓行裡。她的老師安排她去跟 Meditech 創辦人 Neil Pappalardo 學了三天怎麼經營公司——教她的是工程師出身的經營者,不是穿西裝的商學院大人。Meditech 把公司當軟體在跑:流程標準化、從大學直接招應屆生自己訓練。這套 DNA 原封不動移植進 Epic。Judy 對創投的過敏也源於那個年代的觀察:拿了創投的創辦人,最後都被換成「business guy」。她做了兩個決定:不拿創投;並且與 Meditech 錯位——對方打小醫院,她只打最上層市場,最複雜的學術教學醫院與大型整合醫療網。1979 年,4 個創始客戶起步。


二、慢了十年才想通:病歷的另一半是帳單


要理解接下來的劇情,得先懂一件美國醫療的底層設定。節目在這裡回溯了病歷與保險的制度史,理由是「在醫療業,你必須先懂政策,才能懂商業」。病歷標準化這件事本身就晚得驚人:1912 年,美國醫學會與醫院協會的成員才在波士頓 Mass General 開始推動;1919 年推出標準化「治療日誌」,但醫師是出了名的獨立職業,不愛被規定怎麼寫紀錄——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國家的醫師身上大概都成立。
真正改變一切的是保險。1942 年戰時法案凍結工資,當時全美只有 10% 的人有健康保險;雇主為了搶人改送「健康保險」繞過工資管制,工會樂見、稅法加持,美國「雇主綁保險」的體制就此定型——投保率一路升到 1964 年的 80%。1965 年國會再創立 Medicare 與 Medicaid。FDR、杜魯門、甘迺迪都想過推英國式單一支付制,美國始終沒有政治意志,最後折衷成今日體制。關鍵後果有兩個。其一:絕大多數美國病人感受不到醫療的真實成本,費用被保險公司與政府「洗」過一輪,人人覺得「是體系在付錢」——這是美國醫療佔 GDP 18%(英國 11%、新加坡 6%)的心理根源。其二,對本篇故事最重要:有了第三方支付者,醫院必須提出標準化文件才能請款。所以美國的電子病歷從出生起就有雙重身分——一半是病歷,另一半(甚至更重要的一半)是電子帳務系統。這一點台灣醫師其實不陌生:健保申報同樣是病歷被格式化的第一推力。
不過,Epic 一開始沒想通這件事。1983 年公司改名 Epic Systems——「病人的一生就是一部史詩」——當時只有 9 個客戶。到 1988 年,成立第十年,也才 24 個客戶、年營收 150 萬美元。花十年做到 150 萬營收,主持人的評語是:一家不錯的地方型軟體小生意而已。同期的 Microsoft,1995 年營收已經是 60 億美元。
前十年慢,一半是 PC 時代未到,另一半是他們只做了臨床端,沒做醫院真正的痛點——請款。轉折的決定發生在 1987 年:推出帳務模組 Resolute,而且蓋在同一個 Chronicles 資料庫上。主持人認為「臨床加帳務在同一個資料庫、同一套程式碼裡完美縫合」是 Epic 日後贏過所有對手的最大原因。對手幾乎都是併裝貨——Cerner 由 24 家公司拼起來,加上 Siemens 體系再加 12 家——資料在系統間傳遞會掉、會錯,輕則少收錢,重則出人命;在美國,向聯邦提交錯誤帳務文件還是聯邦罪。


三、1992:第一個看得順眼的病歷系統


當同業還停在 80 字元寬的綠色文字終端機時,Epic 在 1992 年推出 EpicCare——業界第一個 Windows 圖形介面的 EMR,先做門診版。加上排程模組 Cadence,醫院管理者要的東西逐漸到齊。1995 年營收 1,800 萬美元,七年成長超過十倍。
這件事放在台灣脈絡裡值得停一秒:「介面好用」在醫療軟體業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因為買單的是院方、被迫使用的是醫師,付錢的人跟受苦的人不是同一群。Epic 願意在 1992 年就把賭注下在圖形介面上,與其說是美學,不如說是它的客戶策略使然——它只做最複雜的大型學術醫院,而那裡的醫師最有話語權。


四、2000:讓病人自己看病歷


1997 年有個叫「Epic Web」的專案,原本只是讓醫師在家遠端查病歷。一位剛出社會的年輕工程師 Sumit Rana 跑去跟當時的總裁 Carl Dvorak 說:這太無聊,給我點難的。由此誕生 MyChart——2000 年上線,史上第一個整合式病人入口網站。今天回頭看很難體會這有多激進:在 HIPAA 高度監管的產業裡,2000 年就讓消費者上網直接看自己的病歷。主持人原以為這種東西該是 2010 年的產物。
決定的本質是:把病人變成使用者。病人一旦能自己查病歷、幫年邁父母管理照護,就再也回不去了;對醫院而言,自助排程省下大量電話人力,候補名單機制直接填補 no-show 損失的營收。今日 MyChart 有 1.91 億去重活躍用戶——而那位嫌無聊的年輕工程師 Sumit Rana,現在是 Epic 的總裁。
2001 年,EpicCare 住院版上線,聖杯集齊:單一資料庫、門診、住院、帳務。營收突破 5,000 萬美元、88 個健康系統客戶。Epic 從此篤信一件事:客戶要的不是拼裝件,是一個供應商給出的最完整、最整合的全套。


五、2003:Kaiser 世紀一戰,兩次說「不」


2003 年,全美最大醫療系統 Kaiser Permanente 招標全系統 EMR——保險加醫院一體,30 家醫院、400 多間診所、11,000 名醫師、850 萬會員。第一輪選了 IBM,專案失敗。重啟招標後,決賽對手是 Cerner:同樣創立於 1979 年,走募資、上市、大併購路線,當時年營收已近 10 億美元。Epic 當時才 5,000 多萬。這是一場以小搏大。
三個回合,值得逐一看。
第一回合,拒絕分單。Kaiser 提議住院給 Cerner、門診給 Epic——對一家小公司來說,分到一半世紀大單已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Judy 說不。節目轉述她的話:「你選我們還是選他們,我不在乎。但為了你的病人、為了讓帳務真正運作,你應該只選一家。」高風險的豪賭,當然,她也算計過 Cerner 的門診很弱。
第二回合,技術盡調。兩隊被關在同棟樓不同會議室輪番拷問。Epic 團隊原打算用理論架構簡報;總裁 Carl Dvorak 前一晚飛抵加州,下令熬夜用 Excel 逐筆建模 Kaiser 全天的交易流量,證明系統餘裕遠超需求、永不當機。Cerner 拿不出同等級的建模,風向自此轉變。
第三回合,拒給股權。Kaiser 最後開口要入股,Cerner 答應給 10%。Judy 再說不:「不給你,也不給任何人。給了你,就得給所有大客戶——到頭來對你也不好。」
Epic 依然贏了。簽下 Kaiser 後營收跳至 1.62 億美元。帳面上這是一筆「40 億美元、三年」的專案(約新台幣 1,240 億;Epic 實拿約 4 億美元,業界慣以含醫院人力與生產力損失的總影響數報導合約規模)。LA Times 當時的評論是:「Kaiser-Epic 系統可能成為業界的 Model T——不是第一個,但是第一個觸及大眾的。」Kaiser 在 2006 到 2008 年間上線成功、沒有翻車,閘門大開,Epic 成為新的金標準,2007 年營收達 5 億美元。一位前員工回憶:Kaiser 之前公司每月招 10 個應屆生,之後「感覺每月數百人湧進大門」。


六、2009:政府替全行業按下快轉鍵


2009 年之前,全美醫院的電子病歷滲透率只有 9%。金融海嘯後,美國政府要找「鏟子已就位」的財政刺激標的,電子病歷雀屏中選。2009 年 HITECH 法案併入近一兆美元的復甦法案:270 億美元直接補貼醫院導入 EMR,加上周邊項目總額 360 億美元,每位醫師可帶來 44,000 到 64,000 美元的補貼;約五年後未達「meaningful use」標準的醫院將被罰款。先胡蘿蔔後棍子。NextGen Healthcare 執行長 Rusty Frantz 的名言很誠實:「支票在眼前晃,我只要打勾就能拿到——那我當然打勾。」
結果是史上罕見的五年全普及:醫院 EHR 滲透率從 2009 年的 9% 飆到 2014 年的 95%。而最大受益者是最可靠的供應商——反正錢是政府出的,「就買那個貴但保證能用的」。高價高信任的 Epic 通吃。主持人給這件事的定性很精確:這不是監管俘獲(regulatory capture),而是監管順風(regulatory tailwind)——Epic 本來就會贏,HITECH 只是把未來十年的招標全部拉到同一個時間點,等於替現有玩家關上了後進者的門,切換成本從此鎖死數十年。
不過,這場快轉有代價,而且由醫師買單。立法只獎勵「有意義使用」,沒有獎勵資料標準,互通性目標沒有實現;國會實質上「用立法設計了軟體、規定了醫師怎麼看病」,醫師從此每次看診要多點九個框,行醫的法遵負擔全面上升,還加速了醫院的合併潮。前面提過的數字就是出自這個時期:每 1 小時面對病人,2 小時輸入 EHR。有個對照很有意思——1970 年的研究顯示,紙本時代管理病歷等溝通活動就已佔醫院營運成本的 35% 到 39%。負擔不是新問題,是轉移了。Obama 本人 2017 年承認 HITECH 未達期望:「還是有堆積如山的文書……這比我們預期的難。」一位醫院資訊長的總結最傳神:「Meaningful use 在產業的數位化上大獲全勝,在產業的數位轉型上毫無建樹。」對照台灣正在推的電子病歷上雲與互通政策,這段歷史幾乎是預先寫好的參考書:補貼能買到普及,買不到轉型。
至於互通性,Ben 整理了一個三層框架,值得記下來。第一層,Epic 對 Epic:有 Care Everywhere,今日每天交換 2,000 萬筆病人紀錄——內幕是第一個客戶在不知情下簽約接受了這功能,該醫院 CEO 事後承認「若知道會拒絕」,Judy 稱之為「純粹的運氣」,之後 Epic 直接讓它變成全客戶強制標配。第二層,Epic 對其他 EMR:醫院之間互為競爭者、Epic 也無商業動機,長年幾乎不通——一位資訊長的比喻是:「United 航空會把客戶資料分享給 Delta 嗎?」第三層,Epic 對第三方應用:以 HIPAA 與資安為由高度設限,Epic 公開強調「我們從未發生過 Cambridge Analytica 事件」——既正當,也極度符合 Epic 的利益。


七、反面教材:Cerner 的另一條路


如果 Epic 是實驗組,Cerner 就是完美的對照組。同一年創立、同一個產業、同樣做到數十億營收——但每個岔路都選了另一邊:募創投、上市、靠併購長大。
2011 年 Epic 營收破 10 億美元的同一時期,整個對手陣營陷入合併漩渦:2008 年 Allscripts 併 Misys、2010 年再併 Eclipsys;2011 年 Meditech 併 LSS Data Systems。然後是 2014 年 8 月,Cerner 以 13 億美元收購 Siemens 的醫療 IT 業務,主持人稱之為「Cerner 下墜螺旋的起點」——到 2025 年的今天,還有客戶自稱「我是 Siemens 客戶」,整合始終沒完成。2015 年,Cerner 拿下美國國防部 43 億美元的全軍 EHR 合約——當時史上最大的健康 IT 合約;2017 年再拿下退伍軍人事務部 100 億美元(約新台幣 3,100 億)的更大案子。兩案雙雙淪為災難:國防部系統花了九年、2024 年底才全面上線;退伍軍人系統至今遠未完成,官方最新說法是「最早 2031 年」——最樂觀情境也是 14 年的專案。節目裡有句話很冷:「失敗的政府合約比成功的更賺錢」——只要還在實施,就還在請款。而 Epic 的客戶們「跪著感謝 Epic 沒贏這兩案」。
屋漏偏逢連夜雨:Cerner 創辦人 Neal Patterson 2017 年癌逝,此後數年領導層走馬燈。2021 年 12 月,Oracle 以 280 億美元(約新台幣 8,680 億)收購 Cerner。Cerner 營收約 55 億美元、自 2018 年起持平轉衰;Oracle 如今不再單獨揭露其財務,稱之為成長與獲利的「headwind」,大量裁員,重寫系統也不順利——節目的評語是「很可能是 Oracle 史上最糟的收購之一」。
同一段時間的 Epic 在做什麼?照自己的節奏連贏:Johns Hopkins、Cedars-Sinai、UCSF、波士頓的 Partners Healthcare、Mayo Clinic 全體系。2018 年營收 27 億美元,並宣布 US News 前 20 大學術醫院全數採用 Epic。這件事的意義比營收大:新科醫師與護理師全在 Epic 上受訓,今日 90% 的美國醫學生是用 Epic 學會寫病歷的。醫院招人自然選 Epic——人才網路效應閉環完成。Ben 的觀察值得抄下來:Epic 前 20 年看起來像一家平庸的公司,因為他們在慢慢長肌肉——用時間當別人不會用的資源,「他們要慢慢地贏,因為慢贏才能在長期贏得更狠」。


八、今日的 Epic:農場上的帝國與 Cosmos


先講那座園區,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決定。Kaiser 之戰後,Epic 決定把賺到的錢投資未來。Judy 參觀兒子任職的 Microsoft Redmond 園區後,幾乎照抄其「大學校園」策略:在 Madison 郊外的 Verona 買下上千英畝農地。與 Microsoft 不同的是童話感——源頭是舊總部裡一間裝了壁爐、佈置成威斯康辛小木屋的會議室,客戶來訪都指名要約在「lodge」,新園區就把這個概念放大十倍。他們同時聘了兩家建築事務所:一家做過迪士尼加州冒險樂園 2008 年的改造,一家蓋過 Microsoft Redmond。園區現況:1,700 英畝(410 英畝是園區、其餘是農場)、89 棟建築,仿綠野仙蹤的奧茲國、魔法學院、紐約中央車站複製品;4 座室內禮堂共 18,000 席,最大的 Deep Space 是全球最大地下禮堂——11,400 席、深入地下 74 英尺,相當於兩座 Radio City Music Hall。用途只有兩個:全員月會,以及把整個客戶生態系請到自家來。
數字面,今天的 Epic:607 個健康系統客戶、3,200 家醫院、59 萬名醫師、49.5 萬張床位、全球 3.25 億病人(美國 2.8 億)。2024 年營收 57 億美元、年增 16%、近五年年均成長 13%,員工 14,000 人,估計 EBITDA 利潤率 30% 到 35%、約 17 億美元。47 年從未流失任何客戶(嚴格說曾有一個離開六個月後又回來),每年只新增 10 到 25 個。國際業務約佔 10% 到 15%,2023 年倫敦 Guy's and St Thomas' NHS Trust 上線,是史上最大的單次實施。
有一個數字反而顯示 Epic 的克制:平均每個客戶年付約 1,000 萬美元(約新台幣 3.1 億)。Ben 驚訝於 Epic 拿走的比想像少——一家中型醫療系統要養 100 名全職員工來管理 Epic,付給顧問公司與內部的成本遠大於付給 Epic 的錢。David 的解讀是:Epic 刻意不榨取定價權,要讓「不用 Epic」成為不理性、不負責任的決定。對照組是 UnitedHealth:年營收 4,000 億美元、EBITDA 350 億——「UnitedHealth 一年的利潤是 Epic 全年營收的六倍」。Epic 是體系的樞紐,卻不是體系裡最大的利潤池。
然後是 Cosmos——這可能是對醫師這個職業最有想像空間的一塊。Epic 把散落各處的結構化病人資料匿名化、集中成可查詢的資料庫:2.95 億病人、150 億次就診紀錄,對貢獻資料的客戶免費開放。醫師遇到罕見病例,可以查「lookalike patients」——全 Epic 歷史上的相似病例與治療結果。Epic 自己的數據:2023 年系統攔截了 6,600 萬次潛在藥物交互作用不良事件、25 萬次潛在手術錯誤。研究顯示 45% 的病人認為 EHR 改善了照護品質,只有 6% 認為變差。那個 2009 年立法時沒實現的烏托邦,繞了一圈,用商業的方式部分成真了。
節目用 Hamilton Helmer 的 Seven Powers 框架給 Epic 做了體檢,結論是幾乎集滿:史上切換成本最高的軟體——比 ERP 更核心,而且「出錯會死人」;巨大客戶基數攤提巨量研發的規模經濟;雙重網路效應——院際互通加上「90% 醫學生在 Epic 上受訓」的人才網路;品牌——從「沒人因為買 IBM 被開除」變成「沒人因為買 Epic 被開除」。不過主持人補了一個重要的但書:起飛期的 Epic 其實什麼 power 都沒有,靠的是用時間換深度,在慢速成熟的市場裡,以小而自給自足的生意熬出全套功能。還有一個結構性的觀察對照台灣特別有感:在醫療業,HIPAA 的商業夥伴協議必須由能法律代表機構的人簽署,所以由下而上的產品驅動成長幾乎不可能,一切都是資訊長層級的 top-down 銷售——新創永遠學不了 Slack 或 Figma 的打法。為什麼「全自建、單一供應商」這種在其他產業早被淘汰的策略,唯獨在醫療成立?因為醫療的棍子太多:出錯會死人、違反 HIPAA 是災難、達不到 meaningful use 會被罰款——在不容犯錯的市場,單一供應商就是正確答案,即使要花 47 年。
往前看呢?多方論證裡最實際的一條是 Ambient AI 醫療聽寫——Epic 與 Microsoft/Nuance、Abridge、Suki 合作,解決的正是醫師的螢幕倦怠;極端版的想像是 EHR 本身退居幕後、變成 AI 作業系統。節目也附帶點出美國體系的荒謬:估計 30% 的醫療支出是純浪費,約 8,000 億美元——相當於整個瑞士的 GDP。這既是 Epic 的多方論證,也是所有醫療體系的共同課題。
估值呢?從未上市,所以只能思想實驗。Forbes 2021 年估 Judy 身價 76 億美元,隱含公司估值 150 億——節目認為「荒謬地低估」。按 Oracle 買 Cerner 的倍數保守推算即達 510 億美元;Ben 認為公開市場會給到 1,000 億美元俱樂部(約新台幣 3.1 兆,與 Shopify、Starbucks 同級)。David 說得更直接:他個人願意以 1,000 億估值買進 Epic 股票並持有一輩子——但永遠買不到。


三個反商業直覺的決定


Epic 的故事若只看年表,是一連串勝仗;真正的骨架是三個違反所有商業教科書的決定。要理解這三個決定,先要理解 Judy 給公司下的自我定義:Epic 是一座「軟體工廠」——吃進軟體工程師,產出醫療軟體。理解這句話,這家公司所有的怪都合理了。全公司只有三種角色:軟體開發、專案經理、技術專員,招聘用測驗取代面試——1980 年代末,Judy 請當時念七年級、拿過州程式競賽名次的兒子出了第一份程式測驗,沿用 18 年;至今連廚房團隊都要考邏輯測驗,很多職位考得好直接發 offer,根本不面試。全員每年做臨床沉浸,入職要進手術室觀察工作流 5 次;每個工程師必須自己修自己的 bug,因為人命與帳務都容不下 bug。高壓、up-or-out,狂招應屆生再大量淘汰,類比對象是早期的 Microsoft 與 Palantir。而 roadmap 是客戶決定的:每年客戶大會上提案、投票,決定接下來做什麼。
這套文化濃縮成「Epic 十誡」,貼在全園區每間廁所與茶水間,客戶來訪都看得到——不上市;不併購、不被併購;軟體必須能用;現實等於期望;信守承諾,包括沒說出口的;專注於能力,不容忍平庸;有標準,對所有人公平;有勇氣;傳授哲學與文化;節儉,不為營運舉債。Ben 特別指出,十條沒有一條與醫療有關——這是 Judy 對「如何經營一家公司」的信仰宣言。其中三條,反商業直覺到值得逐一拆開。


▊ 第一,永不上市、永不併購、永不被併。**這是十誡的前兩條,而且不只是口號——81 歲的 Judy 已把它寫進死後的制度:她持有約一半經濟權益與 100% 投票權,非投票股逐步轉入基金會;她過世後全部投票權轉入一個目的信託(purpose trust),由家人、五位資深高管、三位大客戶 CEO 三方共管,章程鐵律是公司永不出售、永不上市,且下任 CEO 必須同時是長期 Epic 員工加軟體工程師出身。取捨是什麼?放棄的是流動性與併購成長的速度——Cerner 用 36 家公司拼出來的速度。換到的是時間軸:不用管季報的公司,可以花 47 年做別人不敢花 5 年做的事。GE、Microsoft、Google 都想買 Epic,永遠不可能發生。


▊ 第二,零業務、零行銷。**Epic 沒有銷售部門,只有約 8 個只接 inbound 的「業務」,全部出身專案或技術端。不談判、不打折、常對主動上門的客戶說不。省下的每一塊錢灌進研發:R&D 佔營運費用 35%——對比 Athenahealth 10%、Oracle 23%、Amazon 28%,這個數字幾乎比肩 Apple 的 36%。取捨在於:放棄短期的管線與成交量,換 47 年複利式的產品優勢。取代業務部門的是另一套東西——每個客戶有專屬技術團隊加一位 BFF(best friend forever,唯一職責是讓客戶成功),Epic 每年寄成績單給客戶的 CEO、CIO、CFO,按同儕醫院基準打 1 到 5 分;簽下新客戶時,全園區響起婚禮鐘聲——這是一輩子的婚姻。Rush University 醫療系統資訊長 Jeff Gautney 的評價是:「Epic 不便宜,但你 100% 得到你付錢買的東西。」主持人給這套模式起了名字:利他式資本主義——極度客戶至上,因為長期而言那就是 Epic 的最大利益。


▊ 第三,零創投、拒絕一切股權交易。**一生只拿過 7 萬美元股本,連 Kaiser 的世紀大單開口要股權、對手願意給 10% 的時候,都直接說不。取捨最微妙:股權是最貴的貨幣,也是控制權的漏水點。給了 Kaiser,就得給所有大客戶;拿了創投,就進入別人的退場時間表。Judy 的定價哲學是同一枚硬幣的另一面——貴,但年均漲幅約 2%、低於通膨,MyChart 歷史上從未調價;公司沒有部門預算,因為她認為「對的事因為今年沒預算就推遲」和「怕預算被收回就亂花」都很蠢。有個註腳很妙:部分原始股東的老股在 2000 年代輾轉流到了 Sequoia Capital 手上——節目說,「Sequoia 沒把這筆放上官網」。
當然,這三個決定不是免費的。Philips 合作案賠掉多年心血後,Epic 對外部夥伴留下疤痕組織,被罵封閉、不互通幾十年;目前還身陷與新創 Particle Health 的反托拉斯訴訟。不過有一個紀錄它保持至今:歷史上從未與客戶對簿公堂,甚至沒進過調解。


結語:Judy 掌握了所有權,那你呢
Judy Faulkner 的登山哲學是:「不試著一次看整座山,只專注眼前的下一個山丘。」她說過自己「死掉的機率比退休高」。47 年爬下來,這位 81 歲的程式設計師掌握的東西,用一個詞概括就是所有權——對股權的所有權(100% 投票權)、對客戶關係的所有權(不經銷、不分單、不給股)、對時間的所有權(不上市,就沒有人能催她),甚至對死後公司命運的所有權(信託章程)。她所有反直覺的決定,本質上都是同一個決定:不把控制權交出去,即使代價是慢。
把鏡頭轉回台灣的診間。台灣醫師身處的體系跟美國不同——單一保險人、給付天花板、醫院受僱比例高——但「所有權」這個問題是一樣的,而且往往更少被問出口。你每天使用的病歷系統,你對它有多少話語權?你累積二十年的臨床判斷與病人信任,沉澱在哪裡——是在醫院的伺服器裡,還是在一個你自己擁有的地方?你的名字在病人心中是一個品牌,還是一個門診代號?如果明天換一家醫院執業,你能帶走什麼?

▊ Epic 的故事最反直覺的一課,不是零行銷或零創投,而是:在一個所有人都急著變現的行業裡,最後最值錢的,是那個 47 年不肯賣的人。醫師的執業生涯也是 30 到 40 年的長局。Judy 用她的方式回答了「什麼該握在自己手上」——你的答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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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 Acquired podcast《Epic Systems (MyChart)》(Spring 2025),欲聽完整節目請至 acquired.f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