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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已經遇過了。
病人從包包裡拿出一罐粉,或者手機滑到一張照片,問你:「醫師,這個我可以吃嗎?」
你看一眼成分表——七十幾到九十幾種東西,維生素、礦物質、益生菌、適應原、消化酵素,劑量小到你算不出臨床意義。你心裡浮出的第一句話大概是「應該沒什麼用,但也不至於有害」。然後你講了一個比較委婉的版本。
這罐粉一個月七十九到九十九塊美金。以台灣的物價換算,一年將近三萬台幣。病人買它,不是因為看過任何一篇你會引用的論文。
他買它,是因為有人讓他相信。
而那個「有人」是誰,這幾年正在發生一場非常激烈的更迭。這篇要講的就是這場更迭——兩家公司,兩種讓人相信的方法,以及一個你遲早要替自己回答的問題。
2008 年,Chris Ashenden 在美國鳳凰城的一間診所裡。
他是紐西蘭人,當過警察。他自認很懂健康、很懂營養——但他一直在生病。不是什麼大病,就是那種持續的、說不清楚的不對勁。
他決定一次解決。他花了 35,000 美元,做遍當時那間診所能做的每一種檢查:血液、糞便、唾液、尿液,全部。
答案出來了,而且非常無聊:
他沒有病。他只是吸收不良。
這是整個故事的第一個轉折,而且它的意義比表面上大很多。一個願意花三萬五千美元找答案的人,最後拿到的不是一個診斷、不是一種疾病、不是一套療程——是一個模糊的、沒有標準解法的功能性問題。
醫學給不了他一個「你吃這個就好」的答案。所以他自己去配。
2010 年,Ashenden 34 歲。
他人在阿根廷,打業餘橄欖球,學西班牙文——這不是什麼創業者的閉關修練,就是一個三十幾歲的人在過生活。
在那裡,他偶然認識了 Tim Ferriss。
當時的 Ferriss 剛憑《一週工作四小時》成名,是那一代生產力與身體優化圈子的核心人物。兩個人成了朋友。Ferriss 非正式地給了 Ashenden 一些配方與產品上的建議。
這件事必須講清楚,因為它決定了後面十四年的一切。
AG1 後來被視為「史上最成功的 podcast 廣告主」。但那個策略不是從會議室裡的媒體採購簡報長出來的。它的起點是一段友誼——一個在阿根廷認識的朋友,剛好是那個圈子最有影響力的人。
信任的第一塊磚,是關係,不是預算。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那些 podcast 置入聽起來不像廣告。因為最初那幾次,它真的不是。
AG1 後來被當成 podcast 廣告的教科書案例,但真正值得拆的不是它花了多少錢,是為什麼這個組合會成立。
三件事剛好湊在一起。
第一,podcast 的信任是單向而且長期的。 一個人每週聽同一個聲音講兩小時,持續兩年,那種熟悉感已經很接近朋友。當這個聲音說「我每天早上喝這個」,聽眾接收到的不是廣告訊息,是一個朋友的生活習慣。這是所有廣告形式裡,信任移轉效率最高的一種。
第二,只有訂閱制付得起這個價錢。 一次性商品的獲客成本必須低於單次毛利,能操作的空間很窄。訂閱制完全不同——如果一個客戶平均訂閱十四個月,你能承受的獲客成本就是十四個月毛利的總和。這給了 AG1 一個對手沒有的彈藥庫:它可以用競爭者負擔不起的價格買流量,而且買得心安理得。
第三,podcast 的歸因很乾淨。 專屬折扣碼、專屬網址——哪一集帶進幾個訂戶,算得出來。這讓它從模糊的「品牌廣告」變成可計算的採購,可以照著報表無限放大。
到 2025 年,AG1 同時跟「數百個」podcast 合作,是全美以節目數計第三大的 podcast 廣告主。
這台機器很漂亮。但它有一個前提,從來沒有寫在任何一張簡報上:
它假設那些主持人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Athletic Greens 在 2010 年創立。接下來的路走得很慢。
慢到什麼程度?2018 年——創業第八年——年化營收才做到 5,000 萬美元。
對一個消費品牌來說,這個速度只能算普通。同時期矽谷那些拿著創投的 DTC 品牌,燒錢燒出來的成長曲線比這陡得多。
但 Ashenden 做了一個當時看起來很土的決定:不拿外部資金。
他一路靠自己的現金流長大,直到營收 run-rate 做到 1.5 億美元,才在 2022 年 1 月接受第一筆外部投資——1.15 億美元,投前估值 12 億,由 Alpha Wave Global 領投,Lewis Hamilton 和 Hugh Jackman 也放了錢進去。
換句話說:他是先證明這門生意成立,才讓別人上車的。 不是拿別人的錢去證明。
這個決定的價值,要到十四年後才看得出來。
一罐粉,聽起來就是把東西混在一起。
但 AG1 的配方到今天為止改了 52 次。2025 年 5 月推出的「AG1 Next Gen」是最新一版。
名字也改過兩次:2018 年從 Athletic Greens 改成 Athletic Greens Ultimate Daily,2021 年再縮成 AG1。
這兩次改名藏著一個定位上的判斷。「Athletic」是運動員的語言,市場小、天花板低。拿掉它、改成一個看不出用途的代號,這罐粉就從「運動補給品」變成「每天的基礎營養」——受眾從健身房擴張到所有想對身體好一點的人。
一個字的取捨,換掉整個市場規模。
五十二這個數字本身也透露了一件事。
一家把配方改了五十二次的公司,顯然不是隨便把粉混一混。但迭代的是什麼?是口感、是溶解度、是吸收率、是當年流行的成分——是產品,不是療效。
這兩件事的差別,後來會變得非常重要。
2021 年 12 月,Kat Cole 加入 AG1,擔任總裁兼營運長。她的背景不是新創圈——她是 Focus Brands(Cinnabon 等連鎖品牌的母公司)的前總裁。
三年後,2024 年 7 月,Ashenden 卸任執行長,Cole 接手。
從創辦人手上接過一家自己一手長大的公司,通常有兩種劇本:一種是公司大到創辦人管不動了,一種是公司要轉去一個創辦人不擅長的方向。
後來發生的事說明是第二種。
而且,方向其實早就寫在她的履歷上了。
Focus Brands 是什麼?是 Cinnabon、Auntie Anne's 這一類連鎖品牌的母公司——商場、加盟、鋪點、實體通路。這不是一個經營訂閱網站的人,這是一個經營「怎麼把東西放進每一個人會經過的地方」的人。
AG1 在 2021 年底找她進來,2024 年讓她接棒,2025 年進 Costco。
那個進實體零售的決定,不是 2025 年才做的。它在 2021 年底找人的時候就決定了,只是花了三年半才走到台面上。
公司要轉彎的時候,第一個動的通常不是策略公告,是人事。
在講下一個決定之前,有件事得先想清楚,否則後面全部看不懂。
九十種成分。
任何受過訓練的人看到這個數字,直覺反應都是「劑量一定不夠」。九十種東西擠進一小匙粉裡,多數成分的含量會低到沒有臨床意義。這個判斷是對的。
但它同時也錯過了重點——因為九十種本來就不是為了有效,是為了讓你覺得不會漏掉什麼。
訂閱制的日常保健品,賣的從來不是營養。它賣的是「這件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你早上把一匙粉倒進水裡喝掉,接下來一整天,你不用再想維生素 D 夠不夠、鎂要不要補、益生菌那罐過期了沒。那一匙粉的功能,是把一整個焦慮的類別關掉。
從這個角度看,成分數量不是規格,是文案。九十種比三十種令人安心,就像一份保險條款列得越長,你越覺得被保護——即使你一條都沒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類產品特別適合訂閱:焦慮是每天都會回來的。 一次性購買解決不了一個每天都在的問題,但一個每月自動扣款、自動寄到家的循環可以。
所以當病人拿著那罐粉問你「醫師,這個我可以吃嗎」——他真正在問的,往往不是藥理學問題。
他在問:我這樣做,算是有在照顧自己了嗎?
而你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比你怎麼評論成分表重要得多。
2025 年 5 月 30 日,AG1 宣布全美 Costco 上架——40 條裝的隨身包,鋪進超過 600 家門市。
這是這家公司十五年來第一次進實體零售。
這件事的份量比新聞稿看起來重得多。AG1 十四年的整套商業模式建立在訂閱直售上:你在官網訂閱,粉每個月寄到你家,你跟品牌之間沒有中間人。訂閱制給它兩樣東西——可預測的現金流,和對顧客關係的完全掌控。
進 Costco 等於把這兩樣都讓出去一部分。Costco 的顧客不是你的顧客,是 Costco 的。而且 Costco 的定價邏輯會直接壓縮你的毛利。
一個把 DTC 純度守了十四年的品牌,為什麼突然要把貨放到量販店的棧板上?
因為線上獲客的成本,已經追不上了。
而且這一步的代價不只是毛利。
訂閱制最值錢的資產是顧客資料與關係:你知道他什麼時候訂的、什麼時候會斷、斷之前有什麼徵兆,你可以在他猶豫的那一週寄一封信給他。
貨一旦上了 Costco 的棧板,這些全部消失。買走那盒粉的人是 Costco 的顧客,不是你的。 你換到的是鋪貨量與曝光,付出去的是十四年來最核心的那條資訊迴路。
一個品牌願意做這個交換,通常只有一種理由——線上那條路的成本,已經高到撐不住了。
2026 年 6 月,Bryan Johnson 在 X 上叫大家取消 AG1 的訂閱。
Johnson 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哪裡——他是這幾年長壽圈流量最大的人物之一,而他的受眾,跟 AG1 十四年來經營的那群人,高度重疊。
他拿出來的東西也很致命:AG1 自己出錢做的臨床試驗。
30 個受試者、四週。結果是血液生物標記與安慰劑組沒有顯著差異,消化道生活品質分數也沒有統計上的顯著改善。
那則貼文超過 140 萬次瀏覽。
他另外指控 AG1 給推薦人的抽成是:每帶來一個新訂戶最高 60 美元,之後每個月再給 30 美元續傭。
AG1 的回應是兩件事:再投 2,000 萬美元做臨床研究;以及——停止主打網紅,改成跟營養系學生合作。
這件事值得單獨想一下。
保健品不需要臨床試驗就能上市。那 AG1 為什麼要花這筆錢?
因為「經臨床研究」這幾個字印在成分表旁邊,很值錢。它是一項行銷資產,不是一個科學計畫。
而當一份試驗的主要功能是行銷,它的設計就會自然往某個方向傾斜:樣本數小一點、週期短一點、終點軟一點。因為這樣比較快、比較便宜,而且比較容易濃縮成一句可以放進廣告的話。
問題在於,這種試驗一旦被攤開來逐項檢視,它證明不了什麼,卻足以否定什麼。
三十個人、四週、跟安慰劑沒有顯著差異——這句話在行銷語境裡只是背景雜訊,沒有人會讀。但在攻擊語境裡,它是現成的彈藥,而且是你自己出錢生產的。
你為了行銷去做的科學,最後變成別人拿來打你的武器。
但傷害已經造成,而且傷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AG1 十四年蓋起來的信任,是租來的。 它租的是 podcast 主持人和意見領袖的公信力。這個模式很有效,因為聽眾信任的是人,不是品牌。
但租來的東西有一個性質:房東可以收回去。 而且 Bryan Johnson 用的是完全相同的通路、完全相同的語言、完全相同的那群耳朵。
這不是外部攻擊。這是同一個生態系內部的清算。
兩個月前,2026 年 4 月,路透社已經報導 AG1 正在尋找買家,開價 20 億美元以上。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清算的時間點。
Bryan Johnson 那則貼文是 2026 年 6 月。而路透社報導 AG1 尋找買家,是同年 4 月——在被攻擊的兩個月前。
所以順序不是「被打之後撐不住所以要賣」。是這家公司在被打之前就已經在找出口了,而那則貼文只是讓所有人同時看見了原因。
一個十四年、52 次配方迭代、數百個 podcast 通路的品牌,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賣?把前面幾個決定連起來看,答案其實已經擺出來了:線上獲客成本追不上、被迫進實體零售交出顧客關係、同時還要面對一個三年就賣掉 12 億美元的軟糖對手。
護城河不見了。 而當護城河不見,最理性的動作就是趁品牌還值錢的時候賣掉。
現在把鏡頭轉到香港。
2014 年,Danny Yeung 創辦 Prenetics。早期投資人裡有 阿里巴巴。
最初幾年,Prenetics 做的是基因檢測和大腸癌篩檢——很正規的醫療科技生意,成長但不驚人。
然後 2020 年來了。
Prenetics 轉做 COVID-19 檢測與快篩,一夕之間變成香港最重要的檢測供應商之一。2020 年營收 6,500 萬美元;2021 年的預估衝到 2.05 億美元。
三倍,一年。
2022 年,Prenetics 與 Artisan Acquisition Corp 合併。
Artisan 是鄭志剛的 SPAC——新世界發展的家族第三代。合併估值 12.5 億美元,Prenetics 因此成為第一家在海外公開上市的香港獨角獸。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頭銜。
然後股價跌了。
SPAC 上市在 2022 年正好走到信用崩壞的臨界點,而 Prenetics 的問題更根本:它的營收來自一場正在結束的疫情。
疫情紅利退潮之後,這家公司上市以來沒有一年賺錢。手上有一個 Nasdaq 的殼、一群等著看故事的股東、和一條正在萎縮的主業。
它需要一個新故事。
這個轉向其實比表面上合理。
一家做了六年檢測的公司,手上有什麼?有供應鏈、有法規經驗、有通路、有一個 Nasdaq 的資本市場管道、有處理醫療級產品的經驗。
它唯一沒有的,是別人為什麼要相信它。
檢測生意不需要品牌信任——你去做 PCR,不會挑供應商,你只是照著指示去那個點。但消費保健品完全相反:信任就是全部的生意。
所以 Prenetics 面對的問題很清楚:我有一整套機器,缺一個讓人相信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在市場上是可以用錢買到的。
2024 年底,IM8 上線。
David Beckham 的名字掛在上面——但他的身分不是代言人。他是共同創辦人兼股權合夥人。
這個差別是整件事的關鍵。
代言人收錢、拍完就走,品牌出事他可以說「我只是被找去拍廣告」。股權合夥人不行——他的錢在裡面,他的名字就是資產本身。對消費者而言,「Beckham 代言的保健品」和「Beckham 自己開的保健品」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說服力。
Prenetics 後來把這個模式複製了一整排:Giannis Antetokounmpo、Aryna Sabalenka、Ollie Bearman、Jay Shetty、Inter Miami——全部都是股權合夥人。
產品本身叫 Daily Ultimate Essentials:90 種成分,訂閱 79 美元、單買 99 美元。
跟 AG1 幾乎是同一罐東西,同一個價帶。
數字先擺出來。
2025 年,Prenetics 全年營收 9,240 萬美元,年增 480%,幾乎全部由 IM8 帶動。IM8 在不到 12 個月內做到 1.2 億美元的年化 run rate。
2026 年第一季,IM8 單季營收 3,380 萬美元,年增近 6 倍,季增 23%。公司把全年 IM8 營收指引上調到 1.9 至 2.1 億美元。
同時,Prenetics 賣掉了非核心資產:ACT Genomics、Europa、以及 Insighta 的 35% 股權。這是一家公司把過去全部換成現金、賭上單一產品線的動作。
對照一下速度:
AG1 花了八年做到 5,000 萬美元 ARR。 IM8 花了不到十二個月做到 1.2 億美元。
但這個速度是有代價的,而那個代價寫在另一則公告裡:
IM8 與 General Catalyst 的 Customer Value Fund 完成了一筆 10 億美元的成長融資——這筆錢的用途,是支應 IM8 的行銷支出。
Customer Value Fund 這類工具的邏輯是:把獲客成本當成可融資的資產,你借錢去買顧客,用顧客未來的訂閱收入還。
換句話說,IM8 的成長不是賺來的,是借來的——它借錢去買一張臉能觸及的所有人。
這筆錢的名字叫 Customer Value Fund,它不是一般的創投資金,機制值得看清楚,因為台灣很少人談。
傳統會計裡,行銷費就是費用:這個月花掉,這個月認列,直接吃掉損益。你花一億買廣告,損益表上就少一億,沒有商量餘地。
Customer Value Fund 的邏輯把這件事整個翻過來:如果一個新訂戶在未來兩年會帶來可預測的訂閱收入,那麼獲取他所花的那筆錢,性質上比較接近「買了一項資產」,而不是「花掉一筆錢」。
既然是資產,就可以拿去融資。你借錢買顧客,用顧客未來的付款還債。
這個工具這幾年在訂閱制圈子很流行,而且它確實解決一個真問題:高成長的訂閱公司如果只能靠股權支應行銷,創辦人會被稀釋得很痛——明明生意在賺錢,股份卻一輪一輪變少。
但它同時把一個假設,變成了整家公司的地基:
顧客會留下來付款。
如果實際的流失率高於模型假設,結果不是「少賺一點」。是你借了錢,買進一批會走掉的人。而那筆債,不會因為訂閱收入掉下來就跟著縮水。
所以 IM8 的成長速度是真的,數字也是真的。但它的引擎是槓桿——而槓桿這種東西,往上走的時候很好看,往下走的時候一樣快。
AG1 是先做到 1.5 億營收才拿第一筆外部錢。IM8 是先拿十億去買成長。
這不是慢與快的差別,是兩種完全相反的資本結構。
2023 年,一個叫 Grüns 的品牌出現。產品是小熊造型的綠色超級食物軟糖——不用泡、不難喝、看起來像給小孩吃的。
2026 年 4 月,據報導,Grüns 以 12 億美元賣給聯合利華。
把三條線放在一起看:
AG1 用十二年、52 次配方迭代、數百個 podcast,走到 12 億估值。Grüns 用三年,把粉變成軟糖,賣了同一個數字。
而 AG1 現在在找買家。
這個產業正在告訴所有人一件事:在這裡,配方不是護城河,時間也不是。
把鏡頭拉回來。
台灣沒有 AG1,短期內也長不出 AG1。這不是產品能力的問題,是通路結構的問題。
台灣的保健品主要走三條路:藥局架上、直銷體系、電商與社群。三條路各自有各自的信任來源——藥局靠藥師的專業身分,直銷靠人際關係,電商靠廣告聲量與評價數量。
而醫師在這張圖上的位置,一直有點尷尬。
常見的有三種現況,每一種都有它的代價:
一、診所自費販售。 你在自己的診間賣。量不大、毛利不錯、操作簡單。但你從此要面對一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一旦在病人心裡成形,就再也拿不掉——「醫師你推薦這個,是因為我需要,還是因為你有賣?」 只要這句話成立一次,你之後所有的醫囑都會被打一點折。
二、交給藥局推薦。 信任被往下轉一手,落到藥師身上。這條路鋪貨量大、責任也分散了,但代價是品牌跟醫師之間的關係是斷的——你貢獻了專業,卻沒有累積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三、醫師個人代言。 最快,也最危險。因為這跟 Beckham 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用一張被信任的臉,換一個品牌的起跑速度。
差別在於,Beckham 有退路,你沒有。
這三條路看起來很不一樣,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結構問題:
它們都把醫師的專業信任,當成一次性的兌換品。用一次,少一次。
而沒有人在問另一個問題——有沒有一種做法,是讓這份信任用完之後還會變多?
把三家公司的結局並排看,會看到一件有點涼的事。
AG1 在找買家,開價 20 億美元以上。Grüns 已經賣給聯合利華,12 億美元。IM8 借了 10 億美元,把獲客成本證券化。
這個產業的終局,全部是把信任變現。
大公司買這些品牌,買的不是配方——配方可以複製,而且他們自己就有實驗室。買的也不是工廠。他們買的是一群已經相信的人,以及讓這群人相信的那套裝置。
從商業角度看,這完全合理。信任在這裡是可量化、可交易、可以估值的資產,跟商標和專利沒有本質差別。
但這也正是為什麼,這個產業一而再地出現同一種故事:一個品牌花很多年讓人相信它,然後在信任最值錢的那一刻,把它賣掉。
買方接手之後,通常會做兩件事:擴大鋪貨、壓低成本。而這兩件事,正好是當初讓人相信它的那些特質的反面。
信任被兌現了一次,然後開始折舊。
回到最前面那個問題:病人為什麼買那罐粉?
因為有人讓他相信。這三家公司,其實是三種取得信任的方法:
AG1 是長出來的。 從阿根廷的一段友誼開始,十四年,一集一集的 podcast。這種信任最深、最黏,但它有一個結構性弱點——信任在別人手上。Huberman 哪天不喝了,Bryan Johnson 哪天發一則推文,你十四年的東西當天就要接受檢驗。而且攻擊你的人,用的是你自己蓋的那條路。
IM8 是買來的,而且是借錢買的。 快、大、可複製——Beckham 之後可以是 Giannis,Giannis 之後可以是下一個。但它同樣不是自己的:那張臉出事,或者那張臉的合約到期,或者那 10 億燒完而訂閱留存跟不上,故事就得重寫。
但這三種方法之間,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分野,值得單獨指出來。
AG1 和 Grüns 賣的是產品,IM8 賣的是通路。
這句話聽起來奇怪,但看數字就清楚了。IM8 的產品跟 AG1 幾乎一樣——九十種成分、同一個價帶、同一種喝法。它沒有配方上的突破,也沒有宣稱有。
它真正的產品是一條可以把任何東西推到四十三個國家、每天二十萬份的通路,而那條通路是由一組人的臉、加上十億美元的融資額度組成的。
想通這一點,很多事情就合理了:為什麼 Prenetics 要把 ACT Genomics、Europa、Insighta 全部賣掉?因為那些是資產,而它現在要的是彈藥。為什麼股權合夥人要一路擴充到 Giannis、Sabalenka、Jay Shetty、Inter Miami?因為那不是代言人名單,是通路的擴建工程。
一旦這條通路蓋好,它可以推的就不只是一罐粉。
這也是為什麼 IM8 在 2026 年推出 Daily Ultimate Longevity——第二個產品,同一條通路。
AG1 花十四年蓋的是一個品牌。IM8 花兩年蓋的是一個發射台。
哪一個比較值錢,市場正在用兩種方式同時回答:AG1 在找買家,IM8 在上調財測。
Grüns 甚至不談信任。 它賣的是「這個好吃、不麻煩」。它證明了在這個類別裡,降低摩擦可能比建立信任更快——至少在被大公司買走之前是。
三種都能賺錢。但三種都有同一個性質:
信任的所有權,不在他們自己手上。
醫師的位置跟這三家都不一樣。
你不需要租 podcast 主持人,不需要買一張臉,也不需要把東西做成軟糖。病人本來就信你——那是你用十年的考試、值班、門診、一次一次好好解釋換來的。你手上握著這個產業花幾十億美元在市場上買的東西,而且它是你自己的。
這聽起來像優勢。它確實是。
但這條路的代價比另外三條都重,而且重得不成比例:
名人代言的產品出事,賠掉的是代言費和一點形象。Beckham 可以換個品牌繼續走,Grüns 賣掉之後創辦人可以再開一家。
醫師背書的產品出事,賠掉的是你的專業本身。
你不能換一個名字重來。你的名字就是執業執照上的那個名字,就是病人叫你的那個稱呼,就是你花了十幾年才讓人願意在最脆弱的時候交出身體的那個理由。
信任是你的資產——這代表它的風險也全部是你的。
這件事在台灣還有一層特別的意義。
台灣的醫師其實長期處在一個很矛盾的位置:你手上握著這個社會信任密度最高的身分之一,但這個身分在商業上幾乎沒有被正當地使用過——要嘛完全不碰,要嘛碰了就被質疑,中間沒有一條被社會認可的路。
於是能力最強、最在意名聲的那群人,選擇完全不參與。而市場上那些真的需要專業判斷的產品,就由不需要負責的人來定義。
這不是誰的道德問題,是沒有人把中間那條路蓋出來。
AG1 和 IM8 的故事之所以值得看完,不是因為它們做對了什麼,是因為它們把「信任可以怎麼被取得、被使用、被耗盡」這件事,用十四年和十億美元示範了一遍。
示範完了,題目就變得很清楚。
前面留了一個問題沒答:有沒有一種做法,讓這份信任用完之後不會變少,反而變多?
從這三家公司的失敗與成功裡反推,大概要同時滿足三個條件。而這三個條件,每一個都跟他們做的相反。
第一,不能只有一個人背書。
一個人的名字是消耗品。林醫師推薦了一個產品,出事的時候賠掉的是林醫師——這跟 Beckham 的結構完全一樣,只是規模小很多、退路少很多。
但如果背書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共同訂出來的規格,性質就變了。規格可以被檢驗、被質疑、被修正、被下一批人接手。它不是某個人的臉,是一套制度。
制度出錯的時候,你修制度。臉出錯的時候,你只能換一張臉。
第二,利益結構必須攤開來講。
AG1 這次被打中的,不只是那份三十人的試驗。Bryan Johnson 同時指控它給推薦人每個新訂戶最高 60 美元、之後每月再 30 美元。
這個指控的殺傷力在於——它讓過去十四年所有那些「我每天都喝」的真誠推薦,全部變成可疑的。聽眾回頭想:所以他是真的喝,還是每個月在收三十塊?
這是隱藏利益的代價:它不是讓某一次推薦失效,是讓所有推薦一起被重新審視。
醫師模式如果不想走到同一個下場,唯一的解法有點反直覺——把利益結構主動講出來。我在這個產品上有什麼利益、賺多少、怎麼賺,全部寫在明處。
講出來會不會減損說服力?短期會。但它換到一樣東西:之後沒有人能用這件事攻擊你,因為你已經自己講完了。
第三,你要能說不,而且要讓人看見你說不。
一個只會推薦東西的機制,沒有信用可言。
真正建立信任的從來不是你推薦了什麼,是你拒絕了什麼——而且拒絕的過程要有人看得到。一份清單如果三年來只增不減,它就不是一份專業意見,是一份型錄。
這三件事都很慢、都不性感、都不會讓任何人在十二個月內做到 1.2 億美元。
但它們有一個 AG1、IM8、Grüns 全部都沒有的性質:
用得越多,累積越多。
一個人的臉用一次少一次。一套被公開檢驗、而且真的會說不的標準,每經過一次考驗就更硬一點。
這個問題太淺了,而且答案顯然是能。
真正的問題是這個:
你願意用你的名字,替什麼東西作保?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它有一個可以檢驗的版本。
下次有人拿一個產品來找你掛名、或者你自己動念想做一個——先問自己三句話:
第一,如果這個產品三年後被一個像 Bryan Johnson 那樣的人,拿著放大鏡逐項拆開來檢視,我扛得住嗎?
不是「會不會被拆」——會的,這個時代什麼都會被拆。是被拆開之後,裡面那些東西經不經得起看。
第二,我從這裡賺的錢,我敢不敢寫在包裝上?
如果答案是不敢,那個不敢的理由,就是未來有人攻擊你時會用的那句話。
第三,如果有一天我要收回背書,我收得回來嗎?
Ashenden 收不回來——十四年的 podcast 置入已經散在幾百個節目的後台,永遠在那裡。Beckham 也收不回來,他的名字就寫在公司登記上。
你呢?
如果那罐粉出現在你的診間,病人問你「醫師,這個我可以吃嗎」——你現在知道,他手上拿的不只是一罐粉。他手上拿的是某個人、某段友誼、某張臉、或者某一筆十億美元的融資,一路傳遞到他手上的信任。
而如果有一天,那個讓他相信的人是你——
你會用什麼標準,決定要不要點頭?
本文整理自公開報導與公司揭露,來源包括:TechCrunch(2022-01-25,AG1 募資與估值)、Fortune(2025-01-30,Kat Cole 與 AG1 規模)、Fast Company(2026,AG1 與 Grüns 之爭、AG1 尋找買家)、路透社(2026-04,AG1 求售)、PR Newswire(2025-05-30,Costco 上架)、Athletech News(2024-07,CEO 交棒)、NutraIngredients(2025-05,AG1 Next Gen)、Bryan Johnson 於 X 之公開發言(2026-06)、Prenetics Global 投資人關係公告與 2026 Q1 財報、MedTech Dive 與 DealStreetAsia(2022,SPAC 合併)、Nikkei Asia(2022,Nasdaq 掛牌表現)、NutritionInsight 與 Entrepreneur(2025–2026,IM8 營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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